琢玉

2015年04月02日 浏览量: 评论(0) 来源: 作者:

琢玉

                                                  13汉本2班    李嘉婧
   如果不是因为友人的托付,程玦想,他也许永远都不会再回到这个曾经生养过他的小庄。
   家乡坐落在偏远之地,依山傍水,树青草绿,在人们眼中活脱脱是一个世外桃源。虽然十年过去了,地处偏僻的山庄也吸收接纳了临近城市的元素,筑起了高洋房,铺上了水泥路,但这也仅局限于山脚村居处——程玦抬头望着面前高峻的山岭,山风呼啸处仍有层叠绿波翻翻滚滚,一如往昔他缘树攀爬而上眺望林间绿海无边;行走在潮湿的青草地上,蓦然忆起曾光着脚丫在上面奔跑的清晰触感。而如今他早已不是当年的泥孩子,蓬乱的头发已梳洗妥帖,身上的衣物朴素却整洁,端正五官上带着仿佛与生俱来的宁静与平和。他俯下身子伸手触碰小草,感受着它们尖细的顶端拂过干涩的茧,仿佛在轻声询问这双曾经稚嫩的手所经历的一切。
  但是短暂的触碰后他便起身前行。这次回乡的目标很明确,如果不出意外那么便只几百步之遥。他低头沉吟着缓步向前,直到察觉有葱茏绿影重重叠叠笼罩而下。程玦露出一丝舒心笑意从肩上行囊中抽出画具,仰头注视着面前的参天古松。
  作为市里近年来崭露头角、逐渐小有名气的画家,程玦以画会友的机会慢慢增多。近期的一个诗画交流会上,他受友人之邀为某个展览会提供一幅关于古树的绘画。而在他的记忆中,没有哪棵树能够像家乡山腰上的这一棵一般粗壮繁茂,旁枝斜逸,巍巍然有破空之势。原本只想在家中凭旧时记忆进行创作,但思量片刻后还是动身前来亲摹。因为在做出决定之前,他的脑海中突然浮起了很久以前听过的一句话。
  “一块玉,只有准确地拿在手中,才知道它质量如何,好坏与否。”
  笔墨挥洒间画面的意境已浑然而出。正在程玦的画作落下最后一笔时,他的耳边忽然响起树叶沙沙轻响,一个存了几分犹疑的沙哑声音钻入耳中:“是……老程家的阿杰吗?”
  程玦颇感意外,搁下笔朝前方看去。重叠树影中一位年逾花甲的老人蹒跚而来。他的面孔虽苍老不似往昔,但程玦仍然一眼认出了这位昔日的长辈。
  “伍叔,是我。”程玦有些局促地起身致意,“我是阿玦。”
  伍叔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感慨的笑容:“咳……别管啦……还不是你那识得几个臭字的老爹,当年说巴望着你像玉疙瘩一样成材成器,硬要给你起这么个文绉绉的名字——咱这些没文化的粗人哪分的清啊,怨不得咱们成日喊你阿杰呢。”
  程玦在一旁点头附和着微笑,伍叔看着他的脸停了停,语气愈发感慨:“可是啊你爹也是个有眼力见儿的,说句不好听的,当年全村儿都没想到你这混小子能有今天——竟然成了大画家了,混得人模人样的。我到现在还没忘记你小子当年往我家乌鸡身上涂大头鬼的那档子事儿呢。”他从腰间松下水烟袋儿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像是在打一挺爽利的机关枪,“怎么,这么多年可算舍得回来了?回来——看看你爹?”
  山林间啁啁啾啾的鸟鸣声灌入二人耳中开始听得分外真切。“不看了。”程玦将鞋底上的泥在脚边的石头上蹭了蹭,略略垂下了眼角轻轻道,“不打扰他老人家干活儿呢。”
  这样的反应似乎早在伍叔意料之中。他瞅了程玦两眼慢条斯理地吸了两口水烟袋儿:“你想看也看不着。你爹每月这个时候都要往外跑一趟呢……山上山下的也不嫌累。话说你小子还是这副臭脾气,死犟死犟的,让你往东你偏往西……也就为你这性子,你爹才替你操碎了心哟——”
  “——只可惜就算他操碎了心,我也还是朝着他期望的反方向走了。”程玦突然打断了伍叔的话,脸上划过一抹类似自嘲的笑意。
  伍叔脸上的沟壑小面积地抖动了一下。他看起来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他极慢地吐出一口烟圈,看着它悠悠荡荡地飘上树梢,飘散在白得发亮的天空。
  沿着旧时的记忆摸回到昔日的家门前,程玦沉默地看着曾经熟悉的一切。老房子潮湿的味道还浸透着昔日家中洗涮的气息,布满裂痕的石墙上残留着若有似无的痕迹,斑驳凌乱,隐约可辨认出曾经鲜亮的颜色。程玦探出手触碰门板,吱呀声里,老屋的大门开启,光影晕染出一副不再稚嫩的面庞。
  父亲果然不在屋中。
  这让程玦松了口气。他定了定神,开始环顾这个许久未归的家。
  老屋的正厅是久别重逢的亲切与陌生,桌上如同从前一般搁着一些器具。不是寻常农民的钩铲犁锄之类——大凿小凿、花扳、刻刀、磨石、砂布等,俨然是手艺人的玩意儿。程玦的目光在屋中逡巡,仿佛在思索又仿佛在回忆。片刻后他缓步走向里屋,脚步声几乎低不可闻。
  “……找找吧?”
  他自言自语道。
  视线慢慢投向里间的一间屋子,在那里,隐有亮色闪动。
  程玦知道那是什么。

虽然并不是他要寻的东西。
  那样的颜色,许久未见了。
  父亲一生都在琢玉。在程玦的记忆中,母亲在很早时就去了,在那个别家孩子都有父亲带领着打鱼摸虾的童年时代,他只能像个野孩子一样,自个儿上山偷杨桃,抑或是下塘摸泥鳅。而在他印象中几乎一直沉默严肃的父亲,只会一直窝在作玉坊中。从旭日东升到日薄西山,老屋中雕琢声和打磨声交织成奇异的节拍。一些平常的小玩意儿,父亲便托人出售补贴家用;若是雕琢出大件儿,父亲便在特定的日子亲自送到几十公里外的城市里参赛。父亲的手艺很好,得到过市里的许多奖项。他沉浸在自己的小天地中几乎与世隔绝,直到有一天乡里的老伍拎着儿子的耳朵闯进了作玉坊。
  “老程,你看看你这宝贝儿子干的好事!”
  父亲当时正在水凳儿上聚精会神地给玉出胚,听到这么一声吼险些将手中玉件摔落。他回过头看着气势汹汹的老伍——虽然已不当壮年,但他丑陋的面貌和暴烈的脾气向来为村中的孩子所惊惧。此刻他塌陷着的牛鼻子一耸一耸,壮如蛇蟒的胳膊一手拧着儿子的耳朵,一手提着两只羽毛花花绿绿的蔫巴巴的乌鸡。
   “看看你家阿杰啊?十岁的年纪正事儿不干,成天游手好闲,拿着不知哪弄来的油彩汁儿东泼西洒,把我家鸡折腾成了什么样子?我可告诉你啊,你待在屋子里倒是悠闲,咱全村儿都让这混小子闹腾够了!前些个日子二丫家起新房子你知道吧?那墙壁白晃晃的别提多好看结果愣是给他往上糊花了……”
  看着王二在自己面前唾沫横飞,父亲宽阔的国字脸上粗重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像是从泥巴堆里滚出来的程玦看着父亲的神情咬着牙不说话,稚嫩的面庞上肌肉紧绷,眸中黑亮如同夜里闪烁的繁星。
  这副神情让老伍更为光火,他堆满横肉的脸立马抖了一抖:“你小子这臭脸摆给谁看?今天我非得管教管教你!”

程玦还是咬紧了牙一言不发。换成别家的孩子早已吓得嚎啕大哭了,这让老伍有些意外。他努力摆出更凶恶的神情,恶狠狠骂道:
  “小兔崽子,还不快认错,否则我就在你爹面前收拾你!”
  “不认!死也不认!”程玦一直紧闭着的嘴忽然爆发了激动的喊叫,“你别以为我娘不在,我爹也不管我,就可以欺负我!我拼着一口气挺着,怎么也不让你舒心!”
  父亲和老伍的眼睛都在瞬间瞪得大如铜铃,他们有些不可置信地盯着面前在他们眼中乳臭未干的小子。他通红的面庞上,燃烧的是烈焰一样的桀骜与疯狂。
  最后还是父亲赔礼道歉了事。程玦被父亲拽回了自己的视线范围中进行管教。父亲的半生都在琢玉,因此他觉得这时已经很有必要将事业传承下去了。
  “听着,我教你一些咱们琢玉的门道。你入了这行,就能把你的心给我静一静。”

某天父亲把程玦带到水凳儿前,沉声说道。程玦望着父亲严肃的脸,像是在面对着一座险峻的大山。
  “仔细观察玉的玉性、绺裂、瑕疵等信息,要对整块玉的性质了解得通彻。”
  “如果玉的绺裂比较多,千万别顺着那裂口切了,那样就一分钱也不值了;也别把绺裂挖了去,那样完整的料形就会被破坏殆尽了。整块玉都给毁了。”
  “雕琢过程中工具和玉的硬度都很大,因此会产生高温,因此要注意用水降温。”
  “记住,打磨的工作是最枯燥单调的,这对于琢玉人的要求极高。无论觉得多难支撑,都一定得给我耐住性子!”
  每天程玦都在这样严谨而枯燥的教导中度过。他并不享受这门课程。时常望着屋外弄些小动作,或是在父亲休息的时候偷偷溜出作玉坊。父亲终于逐渐在屋子墙壁上一日日增加的色块上反应过来。有一天他夺过程玦想要藏起来的一支掉了半管毛的画笔和小半桶颜料:“你在画画?”
  程玦迎着父亲的目光,昂着脑袋重重地点头。
  “这些东西哪来的?”
  “管不着,别人给的!”
  父亲一言不发瞅了程玦半天,最后扔下一句“随你去吧”。这让程玦感到十分意外。此后乡间渐渐平静下来,父亲再也没收到过任何投诉了。
  父亲颇感意外。他看着程玦在水凳儿上打哈欠,皱了皱眉问:“你的那些玩意儿呢?”

程玦嘴唇动了动,随即漫不经心道: “没意思,不画了。”
  乡邻们窃窃私语着说老程这招欲擒故纵使得漂亮,阿杰那熊孩子油盐不进就是得绕着弯儿对付他。
  而父亲却开始在琢玉的闲暇时间盯着门旁墙壁上五颜六色的痕迹沉思,日复一日,从无间断。直到有一天,家中接待了一位客人。
  程玦拉着那位慈眉善目的中年男人雀跃不已,他认出那是某日看他用树枝在乡间沙地上涂鸦时送他画笔和颜料的叔叔。
  屋中的气氛是从未有过的郑重。男人掏出名片进行自我介绍,程玦惊呆了——他从山下二丫家的老收音机里听到过那个名字——竟是市里有名的画家。
  “多有打扰,虽不知您意下如何,但是我希望能够收阿玦为徒,让他在我身边学习绘画。”
  程玦安静地给两位大人倒着茶,瞥眼看见父亲颇感意外的神情。这让他十分满足。
  “这孩子很有学画画的天赋。假以时日,必成大器。”画家笑着抚摸程玦的头,换来一个腼腆的微笑。
  “是吗?”父亲的眼里满是笑意,他望向儿子。程玦的眉眼里全是沾沾自喜的骄傲神气,眼角情不自禁地弯成美妙的弧度。
  “但我不打算让他学。”
  室内的寂静来得太突然,空气仿佛凝结着压抑的森冷。程玦的目光僵直在了父亲的脸上,睫毛轻轻颤抖。
  “原本看这臭小子只是自个儿瞎闹,我也懒得费劲了。但既然今天您来了,我就索性把话挑明了。”父亲轻啜了一口茶不容置喙地开口,“他必须坐上我这从祖辈上继承下来的水凳儿,画画这档子事,想都别想。 ”
  画家愣了一愣,脸上绽出宽解的笑意:“我自然也敬重您的手艺。您看,咱们都是为了艺术——”“别拿你那套说辞跟我绕。”父亲浓重的眉眼夹杂着程玦从未见过的冷峻与疏离,“先不说画画这无聊玩意儿有什么意思,学得再好成了画家又如何?再说——”他的唇角溢出一丝讥讽的冷笑。
  “画几个鬼画符很得脸么?他有几分能耐我还不知道?”
   看着彻底陷入沉默的程玦,父亲立起身从屋子的里间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甩在桌上,神色冷峻如同孤傲的狼:“不服气?这些是我一生中最得意的成绩,如果你小子能达到这个地步,你爹我甘拜下风。”
  不用想,信封里一定塞满了各类比赛的获奖证明。对于将琢玉看得如此之重的父亲而言,那些荣誉便是他全部的骄傲。程玦咬着下唇死死盯着那个厚重的信封,黑亮的眼里隐有灼焰在跳动。
  画家最后只能无奈地告别。程玦在尴尬窘迫的氛围中把牙咬得格格响。那晚,他在床上辗转反侧,形形色色的线条与色彩在他眼前旋转跳跃。他想,父亲的半生都在琢玉,自然不可能明白他心中的激情——那些灵动的线条,那些缤纷的色彩,那些宽广的意境,都不是埋头雕刻的古板匠人能够体会的。对,我一定要画画。程玦暗暗下定了决心,他要用手中的画笔开辟出一条程家没有走过的路,绝不能让专横浅薄的父亲看轻!
  之后程玦留下一张字条离开了家,沿着留下的地址跌跌撞撞地投入了画家的门下。时光荏苒,白驹过隙,十年光景转瞬即逝,淡雅的丹青,绚丽的油画,已陆续在他笔下开出绝世的芳华。
  近年来的崭露头角、声名鹊起,已足够证明自己了吧。可是将自己禁闭在山中埋头琢玉的父亲,也一定不会接触到这些消息吧?
  澄澈的玉光里,程玦的回忆渐渐隐没在脑海深处。他绕着房间踱步,手指轻轻抚过桌上陈列的玉雕,眼神停顿着在每一处兜兜转转。
  “……没有吗?”
  他再次自语道,有着些许失落的语气中竟掺杂了些许莫名的松快。
  那么这次先走吧,他在心中这样想道。

然而在经过父亲卧房的一刹那,他又收回了脚步,对着房门上早已褪色的“阖家幸福”黯然失神。
  依稀还是婴孩时的光景。那时母亲还在,与父亲一同坐在床上做着鬼脸,把幼小的自己逗得哈哈大笑。亲情的温馨盈满了整个卧房,那是那样温暖缱绻的时光。
  而不是在那之后作玉坊内制造出的琢玉声声。水凳儿上的音符绵密冗长然而却是那样寂寥的节拍,到了最后,父亲的心,也变得跟玉一样又冷又硬了。
  程玦无声地叹气。推门而入,室内雕梁画栋的陈设已有腐朽的痕迹,但室外的光线依旧透窗而入将它们照得敞亮。目之所及,父亲床上发黄的枕巾下隐隐露出深褐色的一角,像是沉淀了岁月的颜色,安详而宁静。
  ……是它,就是它了。程玦的心跳骤然加快,眼中仿佛再次点燃了许久未燃的火焰。多年来的默默努力中无时无刻不盼望着一次回敬的机会,这次既然鼓足了勇气回到这里,就绝没有临阵退缩的理由。程玦跪坐在地上将行囊中的东西全部掏出,将自己适才的画作也放在一旁。行囊中有几张薄纸被小心地拿出,油墨香味萦绕着指尖浓浓郁郁。
 ‘华夏杯’和‘白石杯’书画大赛的奖项。程玦抽出枕下的信封沉声说道,“我还会进军国际奖项的,等着瞧吧。”
  将证书塞入信封的一刻程玦仿佛感到多年来胸中压抑着的愤懑尽数喷薄而出,之后便萌生了从未有过的好奇心。他突然想要去了解曾经载誉而归的父亲,那样严肃骄傲的父亲曾经拥有过的必然是无边的荣耀。
  犹豫着将信封内的东西抽出,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沓厚厚的信笺。程玦惊疑地抖开信笺,映入眼帘的,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字迹:
  “多谢您费心联系上我。您的儿子我见过。对于他的天赋,我想请您放心,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的程玦双手手颤抖不已。他的视线开始像老旧的照相机屏幕一般抖动,但最终还是定格在了信笺的首行与末行。
  他看到了两个名字。
  老师的和父亲的。
  由泛黄过渡到洁白颜色的信纸下,还有着几张新打印的汇款单存单。每个月的同一个日子,每个月的今天。
  最后是近年来程玦获得的各项奖项的报道。
  他所认定的,有关于父亲获奖荣誉的证明,一样也没有。
  头脑恍惚中程玦忽然想起,昔年他还年幼,跟在父亲身旁学习琢玉时,曾经在晚饭后漫步山林事百无聊赖地问过一个问题:“ 如果一块玉石上出现了太多的绺裂时,既然不能顺着裂口切,又不能把绺裂挖去,那要怎么办呢?”
  父亲当时倚靠在老松粗壮的躯干上,欣慰的表情笼罩在夕阳的柔光里里,他的神情看起来感慨又赞许:“问得好……要想不糟蹋美玉,办法只有一个:‘借‘!借裂为纹,挖脏遮绺。通观玉的整体,选择适宜它的雕工。细心雕琢,静心磨砺。”
  视线模糊中,程玦看到了身旁散落的画作。洁白的画纸上,参天古松枝桠横斜,旁枝斜逸,仿佛承托着什么伸展而出。
  程玦望着满室玉雕,不禁潸然泪下。
  父亲的一生,都在琢玉。